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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死也要死在阵地上》 访志愿军27军战斗英雄石振兰叔叔 作者:孙黄平
得知有机会去福州看望27军一等功臣石振兰叔叔,我激动了好几天,因为这将是我见到的第一位留名军史的英雄。去之前,我先做足了功课。
一、前期准备
首先是借着上海胶东子弟兵后代“胶东行”的东风,我和他们都来到烟台胶东子弟兵广场。广场志愿者、同为27军后代的范苏枫非常热情地找出了石叔叔的刻名证书,又在石碑上找到了他的大名,我拍下照片,心里沉甸甸的。
胶东子弟兵广场上的纪念碑和英雄刻名墙
其次,翻开二十七军军史,我找到了抗美援朝时期英模个人名单表,获军以上机关授予荣誉称号的个人名录,荣立一等功以上的个人名录。
抗美援朝时期27军英模个人名单表
荣立一等功以上的个人名录
然后又找到27集团军政治部于2013年编写的《冰湖血战》一书,将其中专门介绍石叔叔事迹的一整节翻拍了下来。
《冰湖血战》一书节选
更意外的是,有“中华藏报第一人”之称、央媒数次报道的冯艺(网名”中华老报馆冯艺“),他也是27军后代,曾在27军子弟群中连续转发过27军当年的军报《胜利报》,我竟然翻到了在1951年3月13日那期报纸的头版头条上,有石叔叔等十位功臣的嘉奖令和有关他的一篇作战报道。作者是黄海和邹世勇两位前辈。
我顿感喜出望外,马上联系邹叔叔的儿子邹常茂,他回复:“长津湖战役时,石叔叔在一连,负伤后和一连失联,被老爸所在的三连收留。石叔叔打仗非常勇敢,战后荣立了一等功。”
1951年3月13日的27军《胜利报》 林凤安等十同志荣立特等功,划红线处是石振兰 左下:三次负伤不下火线(石振兰)
我询问了石叔叔的女儿,她回复说父亲发的是“特等功证书”。老报冯艺听说后认为,军史和证书都可能正确,也都可能出错。于是带着一份大大的崇敬,也带着一个小小的问号,我和女儿上了路。
二、登门拜访
2026年10月19日,我们叩开了石振兰叔叔位于福州的家门。老人正端坐在客厅椅子上,面容平静,乍看和小区里任何一位九十多岁的老爷子没什么两样 。
我伸手快步上前:“石叔叔您好,我从山东来,我父母都是27军的。”闻听此言,老人眼睛突然一亮,身子前倾,伸出双手。是老家来人了,是27军的子弟来了。他脸上的笑,瞬间一层一层地荡漾开来……
石振兰叔叔
1、呈送证书
我们带来了家乡烟台胶东子弟兵广场的刻名证书。老人仔细看着,这本虽薄却厚重的证书,让他重新又和众多熟悉的战友集合起来,共同站到了一起。老人家说:“石碑上的名字,肯定有我熟悉的……”。
他是人民功臣,三级英雄,更是胶东大地的骄傲。他的名字和那三千多个子弟兵的名字排在一起。印证了一句承诺:人民不会忘记,山河永远铭记。
手捧胶东子弟兵广场的刻名证书
2、拓印手模
我们给石叔叔拓印下了珍贵的手印模,登记上信息:石振兰,山东省威海市文登人,1930年7月出生,1947年3月入党,4月入伍。志愿军第27军79师235团一连副班长。
这是英雄的手印,这枚手印,后续将和石叔叔的事迹一起送往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,让它替老人家再讲一遍战场上的英雄故事,也让更多的人能够看到70多年前志愿军战斗英雄的风采!
石叔叔的手印和签名
三、采访询问
1、战场回忆
面对崇敬的英雄,我有一肚子话要问,可老人家今年已96岁了,记忆力大不如前,他不时地皱着眉头、努力回忆着70年前那场战斗的碎片,他女儿在旁边也帮着回忆提示。
我急不可耐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:石叔叔,您那会儿凭什么就那么不怕死?从头冲到尾,跟自己连队冲散了,到了陌生的三连,一开打还是第一个往上冲;三次负伤,一次比一次重,可满脑子就一件事——打敌人,伤不伤、能不能活,全没想过,直到实在打不动了,才被人从阵地上强抬了下去。
他就说:“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连队,只要面对敌人,就要往前冲,高地没攻下来,我死也要死在阵地上!”
我坐在他对面,听着鼻尖发酸。这句话当年一定震住了阵地上每一个人。就像今天同样震住了我和女儿一样。
事后我看到了邹世勇叔叔曾经的一个采访记录:我们的战士、干部是不怕死的。为什么?就因为我们都知道,为谁当兵、为谁打仗,战争胜负对国家、对民族、对个人和家庭有什么利害关系,我们都有坚定的信念和理想。
我突然悟到了,邹叔叔的这段话正是回答我心中那个疑问的一把钥匙啊。
年轻时的石叔叔
2、立了特等功
我还反复寻思到一件事:战后为他报功的并不是他自己一连的连长、指导员,而是收留他的三连正副指导员唐厚楷和邹世勇,而且一下就报了个特等功。
按常理,哪个干部报功时不先想着自己连里的兵?可三连的两位指导员没这么想。一来他们没带私心,二来石叔叔这一仗打得太炸了,三连全体指战员都看在眼里,这人是从一连来的不假,可这股狠劲,谁不服?这个特等功,报的是功,认的更是人。
特等功奖状(咸南战役正是长津湖战役)
英模合影一
英模合影二
石叔叔伤愈后,1952年5月被抽调回国参加过一次志愿军英模报告团,在北京见到了日夜思念的毛主席,每位代表都和主席握了手、单独合了影。
之后代表团分成数个分团去往全国各地作报告,石叔叔被分配到山东分团,走遍山东各地,作为“最可爱的人”,到哪儿都受到热烈欢迎。
毛主席和归国代表团英模代表 (网络照片)
3、镜子的下落?
从朝鲜回国前,英模报告团每人都得了份厚礼:和毛主席单独握手合影的照片。代表团贴心地帮大家把合影镶嵌在一面直径约20cm的圆形镜子里。石振兰捧着那面镜子,宝贝的不得了,这可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了。
可回到前线,战士总要爬冰卧雪,行军打仗,他怕这镜子磕碎了。那可是他离毛主席最近的一回,一旦碎了,就再拼不回去了。思来想去,还是交给了当时一位于姓指导员(名字记不清了)保管啦。总比在自己手中保险吧。
回国后,于指导员先是在235团特务连继续当指导员,后来要调走了。他再去寻那面镜子的时候,于指导员说啥也不肯还了。是真的舍不得。看着那张照片里和毛主席握手的人,他仿佛看到了战场上那个肩膀和腿上裹着绷带,头上缠着纱布,还直嚷嚷着不下战场的猛虎般的小伙子——那可是像亲兄弟一般的友谊啊。这面镜子,早就不只是一张合影了。
结果,一个非得要回来自己收藏,一个死活不肯给。这俩人谁都没错。
石叔叔用双手比划,直径约20厘米大小 (借网络圆镜图片演示)
最终于指导员去了哪儿,再也没有下落了。
那面珍贵的镜子,现在还在吗?它是挂在哪面墙上、压在哪个箱底里,还是早就碎在某个搬家的时刻?谁也不知道了。
我真诚地祈祷它最好还在,哪怕镜子再旧,甚至镜面裂了一道纹,照片里那个二十岁的副班长,还在冲着毛主席笑。
石叔叔,您先别急。让我们这些后代们替您找找看。
于指导员——要是您还在,要是您的儿孙哪天看见了这些字,求您捎个话:那个在1282高地上把自己打得浑身是伤差点牺牲了的一连副班长,还惦记着那面镜子,盼着在有生之年能再见一眼呢!
4、立功等次
在攻打1282高地的战斗中,石振兰身负重伤,坚持不下火线,表现出了顽强的战斗作风,战后荣获: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战士荣誉二级勋章,三级人民英雄称号,特等功一次。
27军颁发的“三级人民英雄”奖状 (长津湖正是在咸镜南道地域内)
我问石叔叔,你立的是特等功,当时的《胜利报》上也刊登了你们10名勇士一齐立了特等功,可军史上怎么却是一等功?
石叔叔立马爽快回答,战后确实批了特等功。
回国后,他先在部队里学了小学文化,又去上了扬州第五文化速成中学。就是上中学时的某一天,团部一位干事过去通知说,当时立的战功是按华东军区的标准批的,现在均需重新按志愿军司令部的标准往下折一等,这样他的特等功就折成一等功了。
我恍然大悟,回来后从军史上果然查到了此情况的说明。
军史上的立功表说明
四、具体战况
《胜利报》和《冰湖血战》上的内容有些出入。他立功时作战的地点是在柳潭里北面的1282高地上,这一点无出入,当时一连和三连恰恰都在这个战场上。
以下基本上以石叔叔个人的叙述为主,忠实还原了当时的情景,也证实了当年《胜利报》上邹世勇叔叔的报道基本属实——他虽然当年是一连的一名副班长,但立功封神的这一仗却是在三连打的。
美军王牌陆战第1师5团、7团主力及3个炮兵营在柳潭里地区组织防御,以1个加强连的兵力防守1282高地,妄图阻挡志愿军进攻。
1282高地位于柳潭里以北,是咽喉要地,南侧有两个相连的无名高地,中间一个较高,地形陡斜险要,积雪过膝,不易攀登。
1950年11月27日,第79师235团一营在营长迟念佳指挥下,以一连为先头,由团特务连配合,奉命发起对1282高地的攻击。在1282高地前,一连与柳潭里之敌搜索队遭遇,先敌开火,副班长石振兰冲在队伍前面,和战友们边打边冲,敌人被打蒙了,还没反应过来,就有四五个见了上帝,其余乖乖举手投降。
旗开得胜,美国佬也不过如此。一连官兵士气更加高昂了。但对面之敌陆战第一师是美军王牌师,在炮兵和重机枪优势火力掩护下,开始向志愿军凶猛反击。
一连和特务连几度攻击,几次失利,两个连队都损失严重,一连指导员丛洪章、副连长周学存、副指导员苗际乾均壮烈牺牲。石振兰在激烈战斗中与自己的一连走散了。
11月28日早晨3点钟,正是79师235团一、三连向柳潭里庄北1282高地敌人发起攻击的时候。
当三连占领了第一个山顶,正在组织部队准备继续攻击时,一连的副班长石振兰,带着两个战士,找到了指导员,要求参加三连的战斗。原来他们连摸错了方向,他和连队失掉联系了。他本来应该不用参加战斗,而是去找自己的连队。但是枪声就是命令,枪声就是战斗。“我是一连的,现在与部队失掉了联系,我可以跟你们一块打吗?”他恳切地请求,指导员答应了。
于是,他们临时成为了三连一排的战斗兵员。
第二次攻击开始了。石振兰端着冲锋枪,像小老虎一样向敌人冲去,突出在一排最前头。一阵激烈枪声响过,眼看就要冲上山顶,突然 右臂肩头处像被一记重拳由前往后狠狠砸了一下,顿时整条胳膊失去了知觉。
指导员上来了,看到他肩头中枪,一面给他包扎伤口,一面动员他下去休养。可指导员讲的话,他根本没仔细听,全部注意力都关注着山顶上的敌人,只盼赶快包扎好,继续攻下山头。
包扎完毕,石叔叔活动了一下,感觉伤臂还能动,就提着枪一溜烟向山顶冲去。身后传来一句:“你是好同志……你——”指导员话音未落,他早就跑上去了。一会儿,他就和一排同志占领了第二个山头并坚守起来。
我方占领了这两个山头,象征着柳潭里的敌人面临着死亡。故敌人不惜一切地拼命反击,企图夺回已失去的阵地。
激烈枪战中,我方伤亡渐渐加大。这时,石振兰头部右侧顶骨又被一块炮弹片击中,弹片楔进了骨头里,血流下来(至今该侧颅顶还能摸到非常明显的凹凸不平),一会功夫脸上就被血流糊满了。
他正想给自己包扎,指导员唐厚楷带领战士们上来了,让把所有受伤战士扶下去治伤。石振兰向指导员请战,指导员严厉地说:“你两处负伤啦,下去!!”可他说:“我还有一条胳膊、两条腿都是好的。高地没攻下来,我死也要死在阵地上!”说着,和战士们冲锋枪一阵扫,手榴弹一顿甩,敌人全部滚了回去。
把敌人打垮之后,不幸他又第三次左腿负重伤,这条腿眼看着已经支撑不起来,寸步难行了。此时他没绷带绑,没力气包了,但也不肯叫眼前正在打敌人的战友给自己包扎,因为眼看着敌人又反击了。
头上、胳膊上、腿上的伤口剧痛,使他难以支撑了。可当敌人又攻上来时,他忍着伤痛,挣扎着起身坐下,把枪搁在没受伤的右腿上,猛烈向敌人射击,直到把敌人打垮,阵地守住。这时他连坐直的力气也没有了,才被战友们强抬下阵地。
后来,他几经辗转回到国内,伤愈后又重返朝鲜战场,参加了第五次战役。
27军凯旋回国后不久,石振兰被分到陆军防空军第一军223团。1957年转隶为空军雷达第23团。其间他奉调去武汉学过一年专业雷达知识。之后在东南沿海的雷达屏幕前守了几十年,干得格外出色,又立一次三等功,还再一次见到了毛主席。1983年,石振兰在福州军区空军司令部雷达兵处处长岗位上光荣离休。
一个农家的穷孩子,一生两次被毛主席接见。那可不是奖状上的一行字,那是"我这辈子没白活、我干的事有人认"的烙印。这一烙印,够他光荣一辈子了。
石叔叔的部分勋章、纪念章
今天,我们坐在明亮的房间里,听着石叔叔平静地讲述这些,仿佛还能闻到长津湖的硝烟味,感受到1282高地刺骨的寒风。石叔叔说“死也要死在阵地上”,这不是一句单纯的口号,是一个20岁的年轻战士,在弹片楔进头骨、血流满面,身上多处负伤时,咬着牙做出来的选择。
我们后代该向石振兰叔叔学什么?
一是要学他的忠诚勇敢:他三次负伤不下火线,与部队失联、他跑到三连跟前就一句话:“我能跟着你们打吗?”不把自己当客人,也不等谁来安排,哪儿有仗打,人就钉在哪儿。这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。
二是要学他的不计较。 特等功折成一等功,他乐呵呵的,一句没抱怨。他惦记的不是功劳簿上写几等,是指导员那句"你是好同志";是雪地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烈士。我们如果都能像石叔叔那样,少盘算个人利益,不事事计较得失,踏踏实实干好手头的事,就是实实在在为国家出力。
三是要学他的担当。那句“死也要死在阵地上”——鼓励我们在和平年代,守住自己的“阵地”:工作时尽责,面对困难时不退缩,平凡日子里,能像石叔叔一样,把“我是一连的,我可以跟你们一块打吗”的恳求,变成“我是中国人,我可以为国家做点什么”的担当。
离开石叔叔家时,福州的阳光很好,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,像长津湖的雪,化了,却留下了最干净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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